
他并没有带我离开这座宅院,而是径直走向他自己的院落——那个更宽敞、更精致,也仿佛更密不透风的地方。他吩咐下人,将我院中常用之物,尤其是书籍和笔墨,尽数搬来。美其名曰:方便照顾,一同读书,抵御邪祟。
下人们低眉顺目,动作麻利,不敢有丝毫疑问。在这座宅院里,王九思的话,便是规矩。
我被安置在他卧房隔壁的厢房里。房间布置得雅致舒适,一应俱全,甚至比我的书斋还要华美。但那一扇扇紧闭的窗,那站在院中隐约可见的仆役身影,都无声地宣告着,这里是一座更华丽的囚笼。
王九思亲自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俯身看了看床底,仿佛真有什么东西会藏匿其中。他的举动细致入微,却让我感到一种被彻底审视和控制的无助。
“日后,你便住在这里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,但那份温和之下,是钢铁般的意志。“我会加派人手守在院外。你安心住下,无人能再惊扰你。”
他抬手,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抚上我的发顶,但目光触及我空荡荡的发髻,动作微微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。“那玉簪碎了便碎了,改日我再为你寻更好的。”
他离开后,我独自站在房间zh y,环顾四周。空气中弥漫着属于王九思的、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气息,无处不在,宣告着他的主权。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细缝,院中扫洒的仆役立刻抬头,恭敬地询问:“董公子有何吩咐?”
我慌忙关上窗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我b r j了。以“保护”之名。
接下来的两日,王九思几乎与我形影不离。他不再去书院,所有事务似乎都在这个院落里处理。他读书,便让我在一旁临帖;他喝茶,必为我斟上一杯;他甚至要求我与他在一处用膳,菜品皆依我“近日受惊、需清淡滋补”的名义安排。
他无微不至,举止合度,再无任何越矩的触碰或言语。但他的目光,却时刻笼罩着我,像一张无形的大网。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,一声轻微的叹息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他似乎在观察,在等待,等待我崩溃,或者屈服。
而那股属于狐妖的、阴冷的气息,也的确未曾再出现。这座院落,或许真有某种无形的屏障,或者,是王九思的存在本身,让那妖物暂时选择了蛰伏。
但这并未让我感到安心,反而更加恐惧。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是熬人。狐妖离去前那句“等我处理掉那些烦人的苍蝇”,像一把悬顶之剑。而王九思这密不透风的“保护”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献祭?他将我圈禁在此,是否也正将自己变成了狐妖最醒目的靶子?
这日午后,王九思在书房处理家信,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假寐。阳光透过窗棂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我却只觉得冰冷。迷迷糊糊间,那股熟悉的、清冷甜腻的气息,竟再次幽幽地飘来,极淡,却清晰可辨!
我猛地惊醒,心脏狂跳。气息的来源,似乎并非屋内,而是……窗外。
我屏住呼吸,悄悄将窗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,向外望去。
院中寂静无人,只有阳光下的尘埃飞舞。然而,就在院墙角落那株高大的槐树阴影下,我看到了——
一抹玄色的衣角,一闪而过。
紧接着,一张俊美妖异的脸,从树后缓缓探出。墨黑的长发,苍白的皮肤,正是狐妖!他隔着大半个庭院,遥遥望向我这扇窗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,墨色的瞳孔中,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。
他看到了我。抬起手,伸出舌尖,极慢地舔过自己苍白的唇角,做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动作——那是狩猎者在品尝猎物前,嗜血的预告。
随即,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,消失不见。
我砰地一声关上窗,跌坐回榻上,浑身冰冷。
他来了。他就在外面。王九思的囚笼,根本关不住他。而他看着这院落的眼神,分明是在说:你的“保护者”,连同这座牢笼,都将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。
我转头,看向书房方向。王九思似乎对刚才的一切毫无察觉,依旧专注地写着信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平静而坚定。
一场风暴,即将在这看似平静的院落里爆发。而我,被夹在中间,无处可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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